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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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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

萍蹤的人哪

你不必回來

我已有所交代並瞞天過海

——張棗《何人斯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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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覆出賬應敵時高度戒備,神經繃得緊緊,再微小的動靜本應也逃不過他耳目,竟不料這黑衣人神出鬼沒自背後現身,當場驚出一身冷汗。

黑衣人冷笑一聲,毫無預警,冷不防“呼”一掌向他拍來。

敵人這一掌出手,慕容覆不由一凜:招式看似平平無奇,但勢大力沈,帶起“呼呼”風聲,空中紛紛揚揚飄落的雪花登時被卷作一條銀白蛟龍。

慕容覆吃了一驚,卻不慌亂。他右肩新傷未愈,不敢托大硬接,遂足尖一點,身形拔起,飄身向後退去,險險避過攻勢。不及落地,身形於空中翩然半轉,手腕一翻,劍尖一抖,挑出一朵劍花,反抹上撩,正是脫胎於八卦刀的“萬花劍法”中一招“分花拂柳”。這稀松平常的一招,在他手中使出來,招意卻精妙至極,分寸拿捏極佳,於間不容發、刻不容緩之間,竟被他覷準對方招式中百密一疏的一處空檔,輕輕巧巧地遞了進去。

他這一手應對看似平淡,立意卻奇崛。蒙面人似微感詫異,“咦”了一聲,眼見劍尖掠到,一雙肉掌,畢竟不敵兵器,逼不得已,收招急撤,攻勢一緩。二人雙雙退開,於飛雪中凝神對峙。

“閣下是西夏一品堂的人麽?”慕容覆橫劍當胸,喝問道。

蒙面人不答,立於幾步開外,定定地瞧著他。他頭包黑布,臉蒙布巾,布巾之上露出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睛和兩條花白長眉,想來年紀不輕。

“後生可畏。”他出其不意地道。“也罷。今日就讓老夫來會會你這後浪。”

話音未落,身形一晃,出手如電,提掌已又殺了上來。

慕容覆微感錯愕,但無暇多想,見他赤手空拳殺上,遂棄了手中長劍,只以雙掌應戰。

這蒙面人功力深厚,使的是少林“大摔碑手”一路的陽剛武學,忽而掌,忽而拳,這不算奇,奇就奇在這個路子以剛硬專一見長,非數十年苦功不能小成,尋常人畢生大多只能精一門,在他手上使來,拳、掌、身法切換卻隨心所欲,變招行雲流水。更可詫者,他似知慕容覆最近肩背帶傷,右臂使喚不力,招招式式皆有所指,無一不朝著他右翼薄弱處步步進逼。

平時沖殺戰陣,講究的是排兵布陣,鼓舞士氣,就是有陣前鬥將的機會,如今以慕容覆身份也輪不到公子爺親自下場。空有一身武功,卻少有對手,這時得遇強敵,不由好勝心起。

他振作精神,施展平生武學,一套“八卦游身掌”使得密不透風,配合小巧輾轉騰挪功夫,身法輕盈飄忽,守多攻少,得空便乘虛而攻,竟然幾次險險被他占了先機。

翻翻滾滾拆過一百來招,一時竟難分勝負。忽聞那蒙面人陡地冷哼一聲:“無知小子,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
話音未落,深吸一口氣,大喝一聲,雙足立定,雙掌猛地推出。這一掌全無任何花巧,掌風挾著內力鋪天蓋地襲來,空中飛雪受此激蕩,竟似浪頭白沫翻卷般飛蕩開來,一入掌風範圍,頓覺迎頭一堵水墻一般的壓力劈頭蓋臉而來,令人連呼吸都為之一窒。

慕容覆竟然不避不讓,毫無懼色,清叱一聲,蓄足功力,腳下踏定方位,掌隨身起,身隨意轉,一招“六龍回旋”,拍了出去。這是降龍十八掌的精妙招數,一掌之中分兩股力道,一向外鑠,一往內收,形成一個急轉的漩渦,氣勁碰上氣勁,發出“砰”一聲巨響,將半空中的飛雪激得飛濺開來,如同亂石穿空,驚濤拍岸。

慕容覆連退幾步才穩住陣腳,喘息未定,只覺帶傷的半邊肩膀隱隱作痛,手臂被震得酸麻不可支。正暗自驚心,忽聞蒙面人一聲怒喝,掌風如電,當面又已襲到,勢大力沈,帶起的雪花片片撲在臉上,勢如刀鋒,竟然將臉頰割得生疼。

他一驚之下,不及多想,雙掌一翻,手肘一沈,推氣換勁,下意識地以家傳武學“鬥轉星移”相應。這一招講究的是借力打力,以彼之道,還施彼身的道理,本應將對方招數全數反彈過去,卻不料對手見他出此招,眼中精光一閃,沈喝一聲:“鬥轉星移豈是你這樣的?看好了!”

話音未落,招式忽變,雙掌一翻,手肘一沈,這個極為熟悉的起手式,不是“鬥轉星移”卻又是什麽?

慕容覆驚得目瞪口呆,一時不及反應,被反彈回來的這一掌勁力重重擊中左肋,痛哼一聲,整個人飛跌出去。他半晌才勉力爬起,喘息略定,望著那黑衣人,一時竟說不出話來,怔了好一會兒,方道:“你……如何會使我姑蘇慕容氏家傳武學?”

那黑衣人眼中神色覆雜,定定地瞧了他一會兒,緩緩地道:“當年你父親去世前囑咐你的那些話,你可還記得?”

慕容覆吃了一驚,臉上血色頓時褪得一幹二凈。

那蒙面人卻似不為所動,亦不等他答覆,負手緩緩地踱了幾步,長笑一聲,森然道:“你父親死前,千叮萬囑,囑咐於你,除了中興大燕,天下更無別般大事。若是為了興覆大業,父兄可弒,子弟可殺,至親好友更可割舍,至於男女情愛,越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他愈說下去,慕容覆臉色就愈是蒼白。不待最後一個字落地,雙膝一屈,一言不發地跪了下去,垂頭聆訓。

蒙面人陡地駐足,一拂袖,轉向慕容覆,厲聲道:“我的這些話,你可有半點記住了?”

說著一伸手,猛然扯下臉上蒙的布巾,露出一張神清目秀、白眉長垂的臉來。

雖說適才多多少少已猜到了幾分,但乍見此人面目,慕容覆胸口仍然如遭重擊。心神激蕩之下,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:“……爹……爹爹!”

慕容博不應,神情覆雜,盯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瞧了一會兒,緩緩地道:“我剛剛問你,我的這些話,你可有半點記住了?”

慕容覆垂頭肅然道:“孩兒幼稟庭訓,父親的這些教導,時時銘記在心,不敢分毫有望。”

慕容博怒道:“你既然知道覆國茲事體大,為何不肯自愛,一再而再以身犯險?慕容家世代單傳,你又沒有子嗣,倘若一個不慎,斷了慕容家香火,不孝有三,無後乃大,你害老夫斷子絕孫是小事,慕容家傳到你這一代,覆國未竟身先亡,卻是天大的事!你如何擔得起這個責任!”他這一番話說得疾言厲色,花白胡子微微顫抖。

慕容覆分辨道:“兒子並沒有……”

不俟他說完,慕容博冷哼一聲,臉色一變,身形不動,袍袖卻驟然拂出,氣勁激蕩,竟是以極重的“袖中指”手法點向他胸口。雖則是老父出手,但“小受大走”,慕容覆一驚,直挺挺跪著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一側。慕容博卻似算準了他動向,袍袖尚未拂到,忽而變招,於袖中化指為掌,斜斜劈向他左肋。慕容覆下意識地擡右手擋格,卻不料右臂甫一蓄力,肩背處連著半邊頭頸頓時一陣鉆心疼痛,半條手臂竟然提都提不起來,不由自主地低呼出聲。

他只忖這一下是挨定了,卻不料慕容博掌勢未至,陡然收勁後撤,竟然連他衣角也不曾沾上。

見他吃痛,慕容覆厲聲道:“還敢狡辯!你這傷卻是怎麽來的?老夫瞧得清清楚楚,前日混戰當中,你替姓郭的那小子擋了那一箭,難道不是意氣用事?這一箭倘若不曾準頭稍偏,你跟慕容家列祖列宗如何交代?”

慕容覆臉色煞白,好不容易喘勻一口氣,擡起頭來,提高聲音道:“爹!孩兒身在軍中,自當以軍人法則行事。戰場上便是以功論賞,若不能以身犯險,屢立奇功,如何能把兵權握在手裏?覆國又從何談起?更何況,郭成乃是西軍裏深得軍心、人人愛戴的一員大將,若能將他延攬至麾下,有朝一日,必然是如虎添翼的一員……”

“我還沒跟你算這一筆帳呢!”慕容博一聲怒喝打斷他,“……這些年來,老夫於暗中瞧你行事,大事對錯姑且不論,小事卻事事都敗壞在一個‘慈’字上頭。亂軍叢中救起一個西夏漢人雜種,於你覆國有何助力?這西夏公主,原是兩國交兵一個籌碼,你瞧她楚楚可憐,莫非便起了英雄救美心腸?常言道,慈不掌兵,情不立事。你自己瞧一瞧,你這些優柔寡斷、輕重不分的行事,哪一樣有臉拿到我面前來邀功!”

“爹!”慕容覆也慢慢激動起來:“此言差矣!您難道不記得慕容家先祖燕太宰太原王慕容恪?他一生以慈掌兵,從白山黑水到漢水之濱,為我大燕打下萬裏疆土,這難道是假的?‘為將不尚威嚴,專以恩信禦物’,說的難道卻又不是他?再往近了說,先祖之兄慕容延釗……”

他不提這四字還罷,一提這四字,慕容博頓時勃然大怒,怒喝道:“休要提這家門之恥!他當年不聽你祖爺爺苦勸,非要走朝堂覆國之路,投靠了後周,好不容易以軍功拜了遷殿前副都指揮使,那柴宗訓寡母幼子,氣數已盡,此時起兵奪權,正是大好時機,不想卻被他那漢人拜把子兄弟搶先坐了江山,回頭一杯酒輕輕釋了他兵權。臥榻之畔潛伏數十年,到頭來卻把這覆國良機給生生蹉跎了,抑郁而逝。坐江山的事情,哪裏容得了心慈手軟!”

他口中的慕容龍城正是慕容博祖父,生於五代之末,武學奇才,一生縱橫天下,未曾嘗敗。他的兄弟慕容延釗卻無心江湖,一心要以朝堂之道覆國。慕容龍城苦勸不得,兄弟二人從此決裂。慕容延釗與宋太/祖趙匡胤乃是結拜兄弟,太/祖得國後,封之為河南王,一生以“兄”呼之。陳橋兵變、黃袍加身之時,慕容延釗與趙匡胤一個是殿前副都指揮使,一個是殿前都點檢。至於為什麽是趙匡胤坐了江山而不是慕容延釗,後者的死又是因郁郁不得志、安享天年而終,還是為當權者所謀劃,其中種種幽微處恐怕就只有泉下的當事人才心知肚明了。

慕容覆見老父動了真怒,不再抗辯,只垂頭不語。

慕容博卻似餘怒未消,在他面前來回踱了幾步,忽然駐足,沈聲問:“方才你硬接我一式‘金剛般若掌’那時,我問你,用的什麽功夫?”

慕容覆乍聞此問,頓時出了一身冷汗:剛剛情急之下,無暇多想,竟是用了蕭峰教授的一招“降龍十八掌”抗衡。他心知辯解無用,多說亦無益,索性閉眼不發一語。

慕容博見他這模樣,氣往上沖,反而‘嘿嘿’一笑,冷笑道:“好啊,好。我養了一個好兒子。還施水閣中都不曾藏得的降龍十八掌,反而被你機緣巧合之下,誤打誤撞學得了。”

他氣頭上一時竟想不出什麽話來講,於原地兜了兩個圈子,忽森然道:“你既是要延攬人心,矢志覆國,當年蕭峰與丐幫決裂之時,正是趁亂招攬丐幫的大好機會。你為什麽卻要幫那蕭峰?他與你什麽幹系?”

慕容覆默然片刻,緩緩地道:“兒子與蕭峰識於微末,如今已有十數年情分。他身為遼人,我為鮮卑,都是異族。他亦幾次三番救過我性命。若不幫他,我實在不知道應當幫誰。”他聲音雖輕,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,卻斬釘截鐵,無比堅決。

慕容博氣得渾身亂戰,勃然變色,怒喝:“孽子!”

提起手來,重重一掌便朝他臉頰拍落。慕容覆不躲不避,跪在地上咬牙硬受了他這一掌。盛怒之下,慕容博手上力道著實不小,慕容覆上半身被帶得晃了一晃,左頰頓時紅腫起來。

慕容博這一掌打下去,卻呆了一呆。

他怔怔地瞧著跪在自己面前、一臉倔強神色的慕容覆。當年於他離家時還在膝下承歡的這麽一個孩子,如今卻已出落成一位獨當一面的青年了,俊雅沈毅,豐采奪人,在戰場上以一當十,一往無前的英姿,竟然隱隱有著慕容家世代驍勇善戰武將的影子。再想起早逝的慕容夫人,只有這一個親生兒子,從小視若珍寶,如今卻已能以一肩之力承擔起慕容家家業了。再轉念一想,慕容家六百年覆國夙望,十幾代人前仆後繼,竟然不能竟此全功,渺渺茫茫,虛無縹緲的一段大業,如今都寄托在這一棵獨苗身上,不覺將平日一腔揠苗助長、恨鐵不成鋼的心思淡了八、九分,半晌,忽道:“你可知道,為父當年閉氣假死,潛伏數十年,又在江湖上假傳這一段音訊,是為了什麽?”

慕容覆心知這就說到了最關鍵的一段故事。他一擡頭,怔怔地望向他爹。

慕容博踱了幾步,仰頭長嘆一聲,眼光似飄到了很遠的地方,緩緩地道:“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。雁門關外,亂石谷前……”

他繼續說下去。慢慢把三十年前雁門關這一段往事分說完畢。

慕容覆愈是聽下去,一顆心就愈是發沈發涼。待聽見蕭峰生母被殺,生父哀痛之下,抱著還在繈褓之中的蕭峰跳崖,蕭峰這一段家破人亡的慘痛身世,竟然是自己父親一手造成,而蕭峰無日無夜不思忖尋仇的“帶頭大哥”竟然是他的親生父親,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,整個人如墜冰窟,好半晌方夢游般顫聲道:“父……父親,你……你……為什麽要這麽做?”

慕容博冷冷地道:“謀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老夫這麽做,自然是為了假傳音訊,挑起宋遼武人大鬥,我大燕便可從中取利,伺機覆國。”

慕容覆只覺天旋地轉,一時連呼吸都覺困難,身子晃了一晃,險險摔倒。

他定一定神,努力平覆聲音裏的顫抖,道:“若是為了覆國,害得這無辜一家三口家破人亡,那也太過狠毒了。且不說此舉能否挑起宋遼武人大鬥。光是此事,便為君子所不為。”

他語氣極平靜,但話語裏透出深深的悲哀和不屑。

慕容博勃然大怒,厲聲喝了一句:“大逆不道!”提掌就往他天靈蓋拍落。慕容覆竟不躲不避。

慕容博掌到他面門,陡然收勁,勁風卻收不住,將慕容覆鬢邊發絲“呼”地吹散開來。

他怒不可遏地瞧了慕容覆半晌,忽怒容一收,沈聲緩緩地道:“現在你知道了,你與這蕭峰有殺母之仇。你和他本不應有任何幹系。”

慕容覆閉目不答,臉色慘然,雙肩微微顫抖。

慕容博心知一時不能開解此事,也不可強求,遂暫丟開手,改換了一種推心置腹顏色,語重心長地道:“這二十多年來,你四處奔走,兢兢業業,為父都瞧在眼裏。你並不是一個人。這些年來,為父潛伏於少林藏經閣中,借身份之便,也頗博覽了少林七十二家絕學之長。暗中則於江湖上行走,結交奇人異士,於山東我燕國故都龍城一帶招兵買馬,也頗有成就。對咱們覆國大業,有朝一日想必亦能有所助力。我在……”

他說到這裏,突然眉頭一皺,痛哼一聲,擡手死死捂住後腦,額頭上頓時冒出豆大的汗珠來,整個人往下便倒。

畢竟父子連心,慕容覆見父親眉頭緊皺,臉上露出痛苦之色,如同遭到萬箭攢心的摧折一般,不由得一驚,脫口喚了一聲:“爹!”起身搶上攙扶。

慕容博似痛得發狂,兩手抱頭,口中“荷荷”連聲,於地上來回翻滾,臉色灰敗。慕容覆又驚又痛,不及多想,伸手按住父親丹田,催動真氣,一股柔和中正的力道頓時自他掌心源源流入慕容博丹田之內,沿著他奇經八脈游走開來。足足行了一個周天,慕容博臉色仍然灰敗,但疼痛似來得快也去得快,額上汗珠已然幹涸,倚在慕容覆懷中,閉目只是喘氣。

“爹,您這是……”慕容覆小心翼翼地出言詢問。方才他試過慕容博體內真氣流轉無礙,父親身體康健,精神矍鑠,也不似身有病痛模樣,他只覺惶急,卻又百思不得其解。

“練功小有走岔而已,無礙。”慕容博喘息稍定,不耐地打斷他問話。“男子漢大丈夫,何必婆婆媽媽!”

他推開慕容覆手,立起身來,略微整理衣衫,深深呼吸幾次,正色道:“適才說到,我潛伏少林二十多年,但武林動態一直不曾逃過老夫眼睛。前日於少室山下探聽到消息,丐幫新任幫主莊聚賢,近日於武林中廣散英雄帖,要約群雄上少室山來,一觀少林丐幫推舉少林盟主之爭。此是武林盛事,丐幫少林,都是江湖大派。屆時各大武林門派,前來觀戰,也一個都少不了。你雖身在朝堂,但江湖大事亦不可不聞不問,為父想你前往一觀。若是能乘此鷸蚌相爭之際,招納一二門派,為我所用,自然最好。”

慕容覆默然。他仍舊半跪半坐,於風雪中定定地瞧了一會兒他的父親。慕容覆能瞧清他的臉,卻看不明白他臉上的神色。

半晌,慕容覆道:“兒子自當遵父命前往。”

第三部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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